苏见秋二十四岁生日那天，家里灯全开着。
不是那种庆祝用的亮，是平时舍不得一直开的顶灯，全亮。客厅里显得有点白，有点空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外头的路灯光被挡在玻璃外面，像是怕冷风灌进来。
餐桌擦得很干净，干净到反光。桌上铺着那块只有逢年过节才拿出来用的桌布，边角已经起了点毛，但周琴还是特意把它抻平了。
中间放着一个芒果慕斯蛋糕，很大，盒子还摆在一边，没来得及收。奶油堆得厚，芒果切得整整齐齐，看得出来不便宜。巧克力字写得工整：“祝我们家见秋生日快乐。”
“我们家”。
苏见秋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，嘴角下意识往上提了一点，又很快稳住。她已经很多年，不太确定“自己”这个概念，到底算不算独立存在。
“快切吧，别化了。”周琴催了一句，语气温柔里带着点着急，“这蛋糕我跑了好几家才买到的，现在这家可火了。”
展开剩余81%苏成文已经把刀拿在手里，动作不紧不慢，像在切什么必须切得均匀、不能出错的东西。“生日嘛，一年一次，形式还是要有的。不然以后回头想起来，空落落的。”
蛋糕推到苏见秋面前。
周琴把盘子往她那边又挪了挪，声音刻意放软：“快尝尝，妈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芒果了。这个还是进口的，不甜腻。”
“嗯。”苏见秋点头，“喜欢。”
其实她讨厌芒果。
不是后来才讨厌，是从第一次吃就不喜欢。那种味道太冲，一口下去，什么都没了，只剩下芒果。更要命的是，她吃了会过敏，脖子、锁骨、耳后会起一层小红疹，痒得人心烦。
但这种事，在苏家向来算不上什么事。
她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：身体不舒服，只要不影响大局，就不必提。
苏成文把那块最厚的蛋糕递给她，语气平稳：“多吃点，年轻人别总减肥。工作那么忙，营养得跟上。”
她接过来，叉子戳进奶油里，吃了一口。甜得发腻，芒果的味道立刻压上来。舌尖开始发麻，她心里一沉，但脸上那点表情没乱。
这是她练了很多年的本事。
周琴这才放心下来，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：“你看，秋秋从小就省心。给什么吃什么，从来不挑。”
饭桌上的话题，很自然地转了方向。
从她现在的工作，说到单位的稳定性；从“老刘人不错”，说到“会计这行，女孩子干到四十岁都不怕”；再顺手提一句谁家孩子已经订婚，谁家姑娘年纪不小了。
“女孩子嘛，图个安稳就行了。”
“你现在这个单位，多少人托关系都进不去。”
“爸妈不是要管你一辈子，就是怕你走弯路。”
话一句接一句，语气都不重，甚至称得上讲道理。
苏见秋听着，点头，偶尔“嗯”一声。喉咙却一点点收紧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慢慢勒住。她知道，只要她不反驳，这顿饭就会很顺利地结束。
“我去下洗手间。”她忽然站起来，声音很稳。
“是不是吃太快了？”周琴立刻接话，“慢点，没人跟你抢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转身进了卫生间。
门一关上，那层表情像是被人一把撕下来。她弯下腰，撑着洗手池，开始干呕。蛋糕混着胃里的东西吐出来，酸味呛得她眼睛发红，手抖得厉害。
她低着头，看着瓷砖上细细的裂纹，等那阵恶心过去。
这种场面，她并不陌生。
抬头时，镜子里的女孩脸色发白，头发一丝不乱地扎在脑后，穿着得体，站姿端正。像一件被摆在客厅里的物件，看着没问题。
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。
那天她被剪了头发，长辫子掉在地上。她坐在小凳子上哭，觉得自己一下子变丑了。周琴站在旁边收拾头发，随口说了一句：“女孩子留那么长头发干什么？洗头费水费时间，心思都不在学习上。”
苏成文翻着报纸，没抬头：“哭什么？有用吗？你得学会分清轻重。”
她当时吸了吸鼻子，把那点委屈咽回去，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后来，她的画板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；裙子换成了灰的；日记本的锁坏了，也没人再给她买新的。每一次，她听到的都是同一句话——“这是为你好。”
她没被打过，也没被骂得很难听。
可她的人生，就像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，一点点往回推，推到一个安全、合适、不碍事的位置。
苏见秋洗了把脸，用纸巾擦干，整理好衣领，重新打开门。
餐桌那边，父母还坐着，电视开着，音量不大。周琴一看见她，立刻笑起来：“快来，蛋糕还剩不少呢，别浪费。妈陪你吃。”
她走回座位，坐下，拿起叉子。
“好。”
那天，她二十四岁。 也是她意识到——原来一个人，不被允许不舒服。
我没被打过，没被骂过，
却在每一次“都是为你好”里，
一点点学会了闭嘴、忍耐、消失。
我没被打过，没被骂过，
却在每一次“都是为你好”里，
一点点学会了闭嘴、忍耐、消失。
下一章预告
那天夜里，苏见秋发现床底下的东西被人动过。
不是钱，不是证件，
而是她唯一没交出去的那点“私心”。
你有没有发现——很多家庭，根本不需要暴力。 只要一句句“你别多想”“我们能害你吗”， 就够一个孩子，活得不像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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